<散文>石榴花

初见石榴花，是在外婆家的后院。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懒懒地洒在青石板上，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便望见了那株石榴树。树干粗粝苍老，枝桠却精神抖擞地伸向四方，最惹眼的是枝头上那朵朵红花，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翠绿的叶间若隐若现。走近些，才看清那花瓣的质地，不是玫瑰那般层层叠叠的繁复，而是轻盈的、薄如蝉翼的六片或八片，边缘微微皱起，像是少女裙摆的荷叶边。花色是极正的红，不似桃花的粉嫩，不比牡丹的雍容，是一种野性的、带着生命原始力量的红，让人想起古时女子出嫁时的红盖头，或是过年时贴在窗上的剪纸。

说起这红，倒让我想起苏轼的《石榴》诗来：“风流意不尽，独自送残芳。”但外婆院里的石榴花，似乎并不那么孤高，它们热热闹闹地开着，像是在庆祝什么。外婆说，这株石榴树是她嫁过来那年栽下的，六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她说这话时，眼神柔软，仿佛在看着一个陪伴自己走过漫长岁月的故人。我突然明白，这满树的红花，对外婆而言，不仅仅是花，更是一种岁月的见证，一种生活的延续。

前几日路过城东的公园，也见到几株石榴树，种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周围是现代化的健身器材。花开得倒也不少，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里没有青石板，没有吱呀的木门，没有外婆的身影。花虽还是那样的花，红也还是那样的红，却像是被抽离了灵魂，成为一种装饰性的存在。我不禁有些怅然，想起了刘禹锡的句子：“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美好的事物，总是难以长久，就像那院中的石榴花，开得再热烈，也终有凋零的一日。

后来老屋拆了，我再也没见过那样好的石榴花。只是每到夏天，总会在某个瞬间，恍惚看见那满树的小红灯笼，在记忆深处，一直亮着。

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我抬头望去，天边有一抹晚霞，红艳艳的，像极了外婆家后院里的石榴花。而我手中的这瓣残红，早已不知漂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