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雨,多半是伴着海风来的。先是那风,带着一股子海蛎子味儿,湿润润、咸丝丝地扑面而来,像无形的手,轻抚过你的脸颊,留下潮润的印记。紧接着,天空便沉下了脸,那灰蒙蒙的色调并非内地的铅灰,而是一种晕染开来的青灰,仿佛画家在水中滴入一滴淡墨,看着它在宣纸上漫漫洇开。远处的海,失了晴日里的湛蓝,与低垂的天幕黏连在一起,没了边界。烟台山上的灯塔,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只余一个朦朦胧胧的瘦影,固执地立着。
雨终是落了。不像南方的雨那般缠绵得令人心焦,也不似北地的暴雨那般粗犷急躁。烟台的雨,下得自有分寸。雨点儿疏疏落落的,打在东海关的青石板上,声音是清脆的“嘀嗒”响,一滴,又一滴,仿佛古老的更漏,不紧不慢地计算着旧时光。你若走在朝阳街的老巷里,无需慌张,这雨且湿不透你的衣裳。雨水顺着斑驳的砖墙蜿蜒而下,将那些中西合璧的老建筑的棱角,都洗刷得柔和了,多了几分温润的沧桑。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清冷,还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芬芳,深深吸上一口,只觉得肺腑都被这清冽洗涤得干干净净。
我总觉着,在这样的雨里,最适合放下一切营营役役的思虑,只静静地听雨。撑一把伞,沿着海边缓缓地走,看雨丝落入翻滚的海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海上白茫茫的一片,偶有耐着性子的钓客,依旧如礁石般纹丝不动,那份闲定,真是羡煞旁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雨也收了声势。天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有淡淡的、金黄的光束漏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正打在一小片粼粼的海面上,美得有些不真实。被雨水濯洗过的万物,都现出一种本真的颜色,红瓦更红,绿树更绿,连呼吸都变得分外透明。
这便是烟台的雨了。它不扰人,只静静地来,悄悄地去,留下一片清清净净的天地,仿佛能让人在这山海之间,觅得片刻悠然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