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追光

那束光是突然出现的。

我正低头赶路，从宿舍往教学楼，脑子里塞满了早八的困倦和未完成的笔记。烟台的早晨还有些凉，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匆匆。就在转角处，一抬头，那束光便直直地撞进眼里——是从头顶白杨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的，细细的一束，像一根金线，从天上垂到地上。

我愣住了。

那一刻，所有的困倦忽然都消散了。那光落在地上，是一个圆圆的、亮亮的光斑，边缘微微发着芒，像是被谁用金粉细细描过。光斑里有无数的微尘在翻飞，可它们不是在乱舞，而像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轨道，向上，向上，一直升到光柱的顶端。我仰起头，顺着那光看回去，看见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朝阳照得半透明，嫩绿的、翠绿的、墨绿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座绿色的塔。而那束光，就从塔尖直射而下，穿过所有的叶子，最后落在这里，落在我的脚前。

忽然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读到的句子：“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从前只觉得那是古人的漂亮话，此刻却忽然懂了。这光不就是一种德泽吗？它那样慷慨地、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不问你是谁，不问你要往哪里去，只是照亮。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踏进那光里，让光也照一照我。

于是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那束光的正中央。

光落在我的肩上，暖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按着。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短短的，踩在脚下，边缘清晰得不像话。光也照在我的脸上，我微微闭上眼睛，眼皮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橙红。有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叶子哗哗地响，那光斑也跟着跳一跳，碎成许多更小的光点，然后又聚回来，像是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光每天早晨都会从那个缝隙里漏下来，只是从前我走得太快，低着头，从未看见。原来这世上的许多美好，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需要有抬起头看它的眼睛，和一颗愿意为它停下来的心。

傍晚回宿舍时，那束光早已不见了，但我心里却好像被种下了一颗太阳，还在热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