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日海岸

海醒得比城早。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海面就已经亮了。不是被太阳照亮的，是自己慢慢透出光来的，像一块搁了一冬的琥珀，被春风焐热了，从深处渗出温润的色泽。晨雾薄薄地浮在水上，被风推着，一浪一浪地往岸边送，到了礁石跟前便散开，化成细密的水汽。

烟台的海在春天最有耐心。不像冬日灰着脸，也不像夏日泼辣，春日的海是慢的——浪慢了半拍，风也慢了半拍，连鸥鸟的翅膀都扇得从容。它们三三两两停在沙滩上，缩着脖子打盹，偶尔有一只忽然飞起，贴着水面滑一段，又落回去。

沙滩上的脚印渐渐多起来。老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风筝线，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老人不急，慢慢放线，像是和春风商量着什么。孩子仰脸看风筝，看久了又低头去踩浪——浪退下去，湿沙上印出脚印；浪涌上来，又把脚印抹平。旁边有妇人蹲着挖蛤蜊，小铲子一下一下挖，捡起一个丢进桶里，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的第一个音符。

栈桥伸进海里，木头被海风漂得发白。栏杆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还在风里轻轻地飘。有人靠在栏杆上钓鱼，鱼线垂进碧绿的海水，只能凭竿尖的颤动判断有没有鱼上钩。桶里还是空的，他也不急，眯着眼看远处的芝罘岛——山上已经泛出一层茸茸的绿意，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抹淡青。

太阳升高些，海面便碎了。无数片金箔在水上跳，晃得人睁不开眼。渔船从碎金里穿过来，马达突突地响，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岸边老房子前，有人晒出了渔网，墨绿色的网摊在石阶上，像一张巨大的叶子脉络。

天色暗下来时，海变成深蓝，近乎墨色。远处的灯塔亮起一点光，黄黄的，小小的，却稳稳当当。岸上的灯也次第亮了，灯光落在水里，被浪揉碎，又聚拢。

回去的路上，空气里浮着海藻和樱花的味道——不知谁家的院子种了樱花，花瓣乘风飘出来，落在月光里，落在渔网上。原来春天的海是这样写的：不赶，不急，每个浪都来得刚好，每个黄昏都慢得让人想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