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观水问心

春末的午后沿溪走，水擦着鹅卵石走，声音轻得像翻旧书。流云在天上飘，影子落在水面上，水就载着云影慢慢走，半分也不着急。遇到石头就绕，遇到凹处就填，跌下小坎也不恼，打个旋接着流。水从来不会和谁争路，你硬它就软，你堵它就渗，走着走着，就把棱角磨成了圆石头，把荒滩泡成了青草地。

想起旧年在寺里看细雨。雨落进放生池，千点万点砸下去，水面皱了片刻，很快又平了。老和尚说，你看这水，落多少雨都装得下，风再大也不往天上跑，就往低处去，去了低处，就成了静潭。

人也是一样的。年轻时总想着往高处站，争风头，抢道理，撞得头破血流才懂，低头走的路才稳，往低处流的水才深。见过江海的人就知道，所有的河最后都往海里去，海放低了自己，才装得下百川。你不把自己看得比谁高，就没人能矮得了你；你什么都不争，就没人能和你争。

前日见檐下的滴水，把阶上的青石板打了个小坑。水软得握不住，偏能把硬石头磨穿。原来最有力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张牙舞爪的。就像做人，硬邦邦的容易折，软和一点，反倒能扛过万事。装在圆杯子里就是圆的，放在方盒子里就是方的，看起来好像没脾气，其实是心里有定数，任你怎么变，它还是水，往想去的地方流，半分都不耽误。

水养万物，从来不说自己有功。浇了花，花不会谢它；润了地，地不会谢它；人喝了它，也很少记得谢它。可谁都离不了水。做人最高的境界，也不过如此：做了好事，不记在心上；帮了别人，不挂在嘴边。你利了万物，万物自然会记得你，哪里用得着自己说呢。

你看水一辈子都在走，遇山开山，遇谷填谷，从来没有停过。人也该像水一样，往前走就对了，遇到坎就跨，遇到坡就下，别总停在原地回头看。那些流过的路，吃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你肚子里的容量，脚下的路，自然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