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槐影里的光阴

巷口的老槐树该有上百岁了，皲裂的树皮像祖父布满老茧的手掌，托着一冠浓密的绿。我总疑心它藏着光阴的秘密，不然为何春去秋来，它的影子总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不同的墨色。

初春的槐树最是羞涩，灰褐的枝桠间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鹅黄，像孩童在草稿纸上画的省略号。没几日，那些小芽便舒展成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春风拂过，叶尖的露珠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串清响。这时节的清晨总裹着薄雾，老槐的影子在雾里忽明忽暗，早起的阿婆提着菜篮走过，衣角沾着零星的槐叶，连脚步都变得轻盈。我常蹲在树下发呆，看蚂蚁顺着树干攀爬，它们的队列像极了巷子里赶早学的孩童，喧闹又执着。

槐花开时，整条巷子都浸在甜香里。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地素白的绒毯。阿公们搬来竹椅坐在树下下棋，棋子落盘的脆响混着槐花香漫开。我和伙伴们举着竹筐捡槐花，花瓣落在发间肩头，连呼吸都带着清甜。母亲会把槐花洗净，和着面粉蒸成糕，咬一口软糯香甜，那滋味是春天最鲜活的注脚。傍晚时分，夕阳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光斑在棋盘上跳动，老人们的笑声与槐花落声交织，成了夏日最惬意的旋律。

秋深时，槐叶渐渐染成深绿，而后是浅黄。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转，像一群追逐嬉戏的蝴蝶。老槐树的影子也变得厚重，斜斜地铺在斑驳的院墙上。这时节我总爱靠在树干上读诗，槐叶落在书页间，成了天然的书签。有次读到“落叶满长安”，抬头忽见一片黄叶悠悠飘下，恰好落在“长安”二字上，倒像是诗句从纸上活了过来。隔壁的老爷爷会捡些完整的槐叶，用浆糊贴在窗玻璃上，阳光照进来，叶纹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流动的画。

冬日的槐树褪去了华服，枝桠疏朗地指向天空。雪落之后，它便成了巷口最端庄的老者，银装素裹间藏着沉静的力量。我常伸手触摸它冰凉的树干，想象它在年轮里镌刻的故事。或许几十年前，也曾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像我一样在树下捡拾落雪，任雪花落在发梢。

后来我搬离了老巷，却总在梦里遇见那棵老槐树。它的影子依旧铺在青石板上，阿公的棋声、阿婆的笑语，还有槐花的甜香，都藏在那摇晃的槐影里。原来光阴从不是匆匆过客，它早被老槐树酿成了醇厚的酒，每次回味，都暖透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