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里的夜,是被灯光宠坏了的。霓虹是流泻的,街灯是挥霍的,连楼宇间的窗,也都是一格一格亮晶晶的,透着些人世的忙碌与疏离。我穿行其间,常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游弋在一条过于明亮却无温的河里。直到那个秋夜,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望见朋友阿卯窗里的那盏灯。
那光,是旧旧的橘黄色,从二楼一扇未拉严的窗帘缝里溢出来,不像别处的光那样有锋利的边角,它是毛茸茸的,温暾暾的,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极光滑的蜜蜡,静静地嵌在沉沉的夜色里。我忽然就站住了。这光于我,是陌生的,却又是极熟的;它一下子把我拉回到许多年前,外婆家灶台上的那盏油灯旁。也是这般怯怯的,却执拗地亮着,圈出一小块安妥的、足以安放疲惫的天地。
我叩开门。阿卯见是我,也不讶异,只侧身让我进去。他的居所极小,书与画稿堆得四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那光的源头,便在临窗的书桌上了——竟真是一盏黄铜底座的旧式台灯,伞形的灯罩将光拢着,温柔地倾泻下来,正罩住桌上摊开的一卷《诗经》和几页涂改得密密麻麻的谱子。阿卯是学作曲的,在这座庞然的城市里,守着这间小屋,如同守着一座孤岛。
“正写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儿,卡住了。”他挠着头,有些懊丧,眼里却跳着那灯一样的光点。我们便在这圈光里坐下,喝着粗粝的茶,谈起诗的节奏,音律的起伏,谈起我们共同迷恋的、那些古老文字里的气象与精神。他的激动是无声的,只在那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在他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里。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潮水般的夜声,窗内,这一盏灯却像一个小小的磐石,任它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我们的话语,我们的理想,便在这安稳的光里,轻轻地碰撞着,发出碎玉一般的微响。
那一晚,我忽然懂了。这城市的夜,或许并不需要太多的灯火去照彻。只需这样一盏,就够了。它不必太亮,但须得暖;不必照得太远,但须得守护好灯下那一点不眠的热情,与另一颗寻光而来的、懂得的心。
灯火可亲,亲的是那光下的人,亲的是那光里流转的、相知的沉默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