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檐滴露记

晨雾漫过教学楼的红砖墙时，第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自习室的窗棂。我倚着旧木桌翻看笔记，泛黄的纸页间掉出半张食堂的饭票，油墨字迹早已在岁月里淡去，只留些微折痕，像极了那些说不出的苦涩往事。

推窗望去，图书馆前的银杏道正抖落最后几片金叶。叶脉在晨光中纤毫毕现，却抵不过秋风的拉扯，打着旋儿坠向青石板路。昨夜的冷雨还凝在银杏树皮的沟壑里，风过处便簌簌滚落，砸在积着落叶的水洼中，漾开细碎的涟漪，搅碎了天空的铅灰色倒影。墙角的野菊开得倔强，鹅黄的花瓣沾着晨露，却在秋风里微微瑟缩，仿佛不堪承受这季节的清寒，一如期末周考后，我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时，指尖的冰凉。

穿过教学楼往湖边走，湖心亭早已没了盛夏的热闹。枯瘦的柳枝垂在水面，黄褐色的柳条卷曲着，像被时光揉皱的草稿纸。偶尔有白鹭掠过湖面，翅尖划破倒映的流云，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芦苇荡。芦苇花已染上霜白，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絮纷飞时，竟让人分不清是雪还是愁绪。岸边的石凳还留着夜雨的湿冷，我坐下时触到一片冰凉，恰似某个深秋的黄昏，接到家乡母亲的电话，听她说起父亲生病住院时，心底蔓延的寒意。

暮色四合时开始落雨，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幕。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被雨打湿，考研倒计时的数字变得模糊，混着食堂飘来的姜汤味，在空气里酿出几分苦涩。我抱着膝盖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雨水顺着教学楼的檐角成串滴落，在地面砸出深浅不一的小坑。恍惚间想起去年此时，室友也是这样坐在长椅上给我递热奶茶，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却总能把难题讲得明明白白。如今奶茶杯还在，笔记本也还在，只是那个讲题的人，已转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大学。

雨停时月出东山，清辉洒在湿漉漉的篮球场地面上，泛着冷寂的光。我拾起阶前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间还凝着雨珠，晶莹剔透，却握不住、留不下。就像大学里的许多瞬间，并肩刷题的快乐总是短暂，而那些独自熬夜的疲惫、想家的愁绪、离别的怅惘，这些苦涩的印记，却会随着岁月沉淀，在某个秋夜，随着窗外的风声，轻轻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