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宁肯痛苦，不要麻木

我常觉得，自己的心像一片没有设防的湖。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风里飘过的一丝叹息，都能在我的湖心投下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久久不散，相互叠着，推着，终于成了暗涌，把我卷入内耗的深渊。那时我立在湖边，望着水里那个皱巴巴的自己的影子，总忍不住要埋怨：这丰沛的情感，为何偏生在我心里？它像一件过于单薄的衣裳，叫我在人间的风里，总比别人先觉出冷来。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便成了一个时常低头走路的人。不是地上有什么宝贝，实在是怕一抬头，又看见什么叫我心里起波澜的景致。看一队蚂蚁搬家，我竟会替它们愁起来：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若遇着顽童的一泡尿，可怎么好？听邻家老人咳嗽，我亦会无端地凄然，仿佛已看见他孤零零地坐在夕阳里，数着剩下的日子。这些念头像藤蔓，一经生出，便密密地缠上来，勒得我透不过气。我于是更坚信自己是个悲观的人了，并且认定，是那过分的敏感，把我的心磨得太薄，太脆。

可偏偏又有些时刻，这薄而脆的心，竟会出其不意地盛住一点甜。譬如初夏的清晨，推开窗，看见楼下那株石榴一夜之间爆出满树红艳艳的花，像谁点了一把不灭的火。那一刻，心里的欢喜竟也是浩浩荡荡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又譬如深秋傍晚，独自走在梧桐叶铺满的小径上，听自己踩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忽然觉得天地间只剩了我与这一地金黄，便觉出一种极温柔的寂寞来，这寂寞里，竟也藏着蜜糖似的甜。

这便让我想起一位盲人琴师。他看不见世界，却能把一首曲子弹得百转千回，仿佛把月光、流水、花开的声响都揉进了弦里。有人问他：“看不见，岂不是少了许多烦恼？”他摇头笑道：“也正是看不见，我才把耳朵贴得离世界更近些。”我听了，心里忽然一动。我的敏感，我的易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贴得近些”？它叫我比别人多尝了些苦的滋味，却也让我把那一点点甜，品得比谁都绵长。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丰沛的情感，原是我自己选的一双鞋。它磨脚，可也叫我踩得出地上最细微的纹路。宁肯穿着它一瘸一拐地走，也不愿赤着脚，麻木地踏过这一生。痛，是它给的；可那“更深刻的痛”里，原来藏着“更全面的美好”——就像暴雨过后，唯有被雨水狠狠砸过的土地，才长得出那样鲜亮的新绿。

这么想着，我便不再急着赶路了。低头看看那片湖，涟漪仍在，只是映着天上的月亮，碎得竟也好看。我索性坐下来，对着这满湖的碎银，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