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图书馆的藏书时,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心头一颤。
刘过写这句时,已经老了,不再有年轻时“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楼兰心不平”的少年气。
少年气三个字,年轻时以为天然挂在那里。等走过些路,在某个深夜才会发现——它是命运借给你的一笔钱,花着花着,就薄了。
似乎所有人身上发生的是同一件事:少年气会变,会弱,没有一个人逃脱它的消逝。
我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写过诗。相信努力就有路,相信理想终有兑现的一刻。
后来呢?
现在我的生活不算差。可就是在这些“不算差”的日子里,有一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退潮了。
不是哪一次重击把我打倒了。是无数细碎的、漫长的消磨。慢慢懂得了很多。那份“我尚可有为”的确信,一点点瓦解了。就算后来依旧心怀热血,那份热血里,已经掺进了疲惫、清醒与顾虑。它不再是当初毫无负担的模样。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没有被仇恨和委屈吞没。他的少年气没有在流放中死掉,而是换了一种更辽阔的形式活着。从“我要改变朝局”变成了“我看青山依旧”,从参与者的呐喊变成了旁观者的旷达。
慢慢意识到,少年气并不是只有“春风得意马蹄疾”那一种形态。杜甫暮年的悲悯,刘禹锡老去的倔强,杨慎江边的旷达。它甚至可以是李贺“吾将斩龙足,嚼龙肉”的疯狂妄想。
这些形态,都不再是少年时那种浑然天成、毫无负担的意气。可它们里面,都藏着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东西。
少年气不是一段时光,是一种能力。是即使看清了一切,仍然动容的能力。是即使知道结局,仍然全力以赴的能力。是即使被生活反复捶打,仍然不肯把改变本色能力。
终不似,少年游。可少年气,未必终不似。
不再喧哗,不再张扬,不再相信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世界。但它还在,在每一个不肯彻底认命的深夜里,在每一个历经沧桑之后仍然选择为一件小事动容的瞬间里。
最是人间少年气。
不是最是人间少年时。少年时留不住,少年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