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操场,风从北边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干爽气息。我绕着塑胶跑道走,步子不紧不慢。这学校待了快两年,一草一木都混成了熟面孔。抬头,月亮正悬在图书馆的飞檐上,半弯,清清明明的。这校园里的月亮是有脾气的,不取悦谁,也不躲闪,坦坦荡荡地挂着,照着晚归的人,也照着通宵教室里不灭的灯。
我喜欢在夜里走这一圈。月光里有一种无声的磅礴,它见过多少人,还将见多少人,而我能成为它漫长注视里微茫的一个,竟也觉得是一种侥幸。夜跑的人从身旁掠过,耳机线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节奏,我便在这风里慢慢走着,觉得这园子真大,大到可以安放所有的不着急。
食堂的饭,吃久了,舌头便有些钝。可那天,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忽然把我拉住了。那红色是暖的,黄色是糯的,酸甜里带着一丝铁锅的焦香。母亲做这道菜,也有这种焦香。她不把西红柿切得太碎,炒的时候用铲子压出浓郁的汁水;鸡蛋煎得两面微黄,再和西红柿滚在一处。她总说,这道菜最见不得急躁。我在食堂的喧嚣里,忽然就想起她站在灶前,额上沁着细汗,用筷子蘸一点汤汁尝咸淡的样子。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经过心头的时候,还是轻轻地扯了一下。
由这一下,便扯出了更远的事。高中三年,我在邻省寄宿。那日子像一张排满数字的课表,面目模糊。只有每次放假坐上父亲的车,驶出校门,夜色铺下来,我才有种“活过来”的实感。有一年深秋,车在高速上飞驰,一轮月亮撞进视野,大得惊人,圆得饱满,暖黄暖黄的。它稳稳地跟着车走,不近也不远。明明离家还有两百多公里,竟觉得家已经不远了。后来读杜甫,才懂得“月是故乡明”说的原不是月亮,是人心。
此刻再看这校园上空的月,和那晚的月,其实是同一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心境不同了。从前是赶路的人,急急地奔向一个方向;如今却像操场上散步的人,不急,不赶,只是走着,顺便看看天。月亮也不言语,只按着它的节奏,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它照着这园子里每一盏不眠的灯,也照着几百公里外故乡窗台上那盆无声的茉莉;照着我脚下的跑道,也照着父亲车里我曾靠过的后座。月亮不说话,却什么都看见了。缺不是遗憾,是圆的来处;圆也不是终点,是下一段缺的开始。人也是这样,在故乡和异乡之间,慢慢地,把自己走完整了。
大学是什么呢?是这偌大的园子,是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书,是讲台上闪着光的名字。可更多的时候,大学就是这样的夜晚,一个人,一轮月,一场无人催促的行走。它不给你答案,只给你空间,让你在无数个不紧不慢的瞬间里,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这园子有一种底气,叫“来日方长”。
走到操场东门,月亮已经爬高了,清辉遍地。风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迈出门,融入宿舍楼温暖的灯光里。身后,月光正缓缓地,把整个操场都写成了诗。它照着我来时的路,也照着我将要去的方向。缺的那半弯,此刻看来,也不觉得少了。只觉得很静,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