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蝉鸣里浮起的旧夏天

午后三点，窗外的蝉忽然齐声鸣叫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我放下书，发现自己的影子正斜斜地躺在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小块生锈的铁。

二十年前的蝉鸣也是这样突然炸开的。那时我家住在老巷深处，院里有棵泡桐树，树荫铺了半个院子。每到七月，蝉就在树上没命地叫，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奶奶总在这时搬出竹椅，摇着蒲扇纳凉，而我则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暑假作业。

那时的蝉鸣是立体的。除了耳朵听见的聒噪，还能看见午后阳光里飞舞的金色尘埃在声波中震颤，能闻见泡桐叶子被晒出的苦涩清香。石桌被太阳烤得微烫，我的胳膊肘搁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印出浅浅的汗痕。奶奶的蒲扇偶尔扇过一阵风，带着薄荷肥皂的味道。蝉声太吵了，写作业总会走神，抬头看天上云彩慢慢移动，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慢啊——慢得好像这一生都会是暑假，都会是这样悠长、明亮、无所事事的午后。

可时间并不慢。奶奶已经不在了，老巷拆了，泡桐树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窗外的蝉鸣从空调外机的间隙里挤进来，被滤掉了湿度、温度和气味，只剩下干巴巴的声音本身。我忽然发现，原来蝉鸣里藏着那么多东西——藏着石桌的温度，藏着薄荷的味道，藏着奶奶摇蒲扇时手腕上银镯的轻响。

蝉继续叫着，用尽毕生的力气。它们要在这一个夏天里，把暗地里蛰伏的七年、十年、十七年全部唱出来。多像我们的记忆啊，把那么多年的夏天压缩成一声蝉鸣，在某一个午后突然炸开，让你措手不及地想起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怎样在漫长的时光里，以为永远不会长大。

阳光移到了墙角，蝉声渐渐稀落下去。我站起身，影子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变回了一个寻常的下午。但我知道，下个夏天，当蝉鸣再次响起时，那些被我遗忘的旧夏天还会浮起来，带着石桌的温度、奶奶的笑容，和那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