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苦香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巷口便传来艾草的清气。那是卖花的老伯，三轮车上堆着碧绿的菖蒲与艾束，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路过的人总要买上一把，倒挂在门楣上。这习俗年年如此，像一场不必约定的仪式——不问为什么，只觉挂上了，心就安了。

我买了三枝，叶子擦过手臂，留下清苦的凉意。

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蒸起了粽子。不是谁家包的，是店家从南边订来的嘉兴粽，大锅热着，粽叶的香混着水汽一浪一浪地涌出来。买了一只咸肉粽，剥开时糯米被染成浅浅的酱色，油脂已经渗进了米粒里，咬一口，肉酥烂，米粘糯。旁边桌的老大爷就着一碗豆浆，慢悠悠地剥，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嘉兴跑船的端午。我没有那样的记忆，但这口软糯入喉时，竟也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帖了。

真正的热闹在河上。龙舟老早就下水了，船身描着红绿的鳞纹，龙头高昂，嘴里衔着彩球。鼓手站在船头，两臂抡圆了敲，鼓点沉得像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划手们齐声喊着号子，桨叶切开水面，白色的水花飞溅起来，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两岸挤满了人，喝彩声追着船跑。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攥着刚买的纸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孩子咯咯地笑。那笑声脆生生的，盖过了半条河的喧嚣。

我想起书上说，古时候端午划龙舟，是为了打捞投江的屈原。人们往水里扔粽子，说是喂鱼，好让鱼不去伤诗人的身体。这个故事听了无数遍，小时只觉得伤感，现在倒觉得，那其实是一种温柔的执念——明明知道人已去了千年，却还是年年敲着鼓、划着船、包着粽子，假装他还能听见、还能看见。也许所有的节日，都是这样一场心照不宣的假装。

傍晚时下了一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被洗得透亮，天边浮起淡淡的虹。门楣上的艾草被雨打湿了，反倒更绿了，那苦香也更深了几分。我站在檐下，看着街面上积水里倒映的晚霞，忽然觉得端午像一枚棱角分明的青粽——外面是朴素甚至粗粝的箬叶，里面裹着的，却是千百年来一代代人小心捂热的、不肯凉下去的那一点念想。

雨停了。粽子的香，还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