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石榴树,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花。我偶然抬头,才瞥见那一树的红艳,在暮春的微风里,轻轻地点着头。这倒使我吃了一惊——整日埋头书案,竟连这般热闹的盛事也错过了。
走近窗前细看,石榴花实在是红得逼人。那红色,不是寻常的粉红,也不是浓艳的朱红,倒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却又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些,减了几分烈性,添了几分润泽。它们三三两两地缀在枝头,有的已经完全展开了,六片花瓣微微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是鼓鼓的花苞,像一个个精巧的小红灯笼,又像少女抿着的嘴唇,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古人说“红裙妒杀石榴花”,想来那女子的红裙,怕是未必及得上这花的颜色。这花的红,是活的,是透亮的,仿佛能看到汁液在里面流动。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幼时老家庭院里也有一棵石榴树。那时节,我和堂兄弟们总爱在树下玩耍,祖母便常坐在树旁的藤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们讲些古老的故事。到了秋天,石榴熟了,咧开嘴笑,露出里面水晶晶的籽儿,我们便争着去摘。祖母总是笑着说:“莫急,莫急,人人有份。”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眼前的石榴花,与故乡的似乎并无不同,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几声乡音,或许是少了那阵熟悉的风。这城市的树,终归是寂寞的,没有人会在树下讲古,也没有孩子会仰着头,巴巴地等着它结果。
一阵风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上,那红色便显得格外触目。落花总是教人伤感的,但石榴花不同——它即便是落了,也还是鲜鲜的,艳艳的,不肯褪去半分颜色。这倒使我想起一句词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只是这城里的春泥,又能护着什么花呢?
天色渐渐暗了,那石榴花的红却并未褪去,反而在暮色中显出几分深沉。我依然站在窗前,看着这一树的红,心里不知是喜是愁。明年此时,花还会再开,只是赏花的人,心境怕是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