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日头总把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沾着融化的沥青,走一步就扯出半透明的丝。风是这个季节最奢侈的访客,来时总裹着楼下老槐树甜腻的花香,还有对面巷口冰棒纸被吹得哗啦响的动静。我站在阳台晒衣服,风忽然撞过来,把床单吹得鼓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像极了很多年前你站在我身后,伸手拢住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时,臂弯弯出的形状。
那年的夏天好像比现在更热些,教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扇叶上积的灰随着风往下掉,落在你摊开的习题册上。你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一吹,你额前的碎发就飘起来,挡住半只眼睛。我问你为什么总开着窗,你说风是有记忆的,能把山那边的消息带过来。那时我笑你傻,风哪来的记忆,直到后来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大的风,把你放在我书桌里的信吹得满教室飞,我蹲在地上捡,纸页边缘被风刮得发卷,像你总爱咬的下嘴唇。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的夏天,南方的风能裹着梅雨的湿气,吹得人皮肤发黏;海边的风带着咸腥味,卷着浪拍在礁石上。可我总记得十七岁那年的风,吹过教室窗外的香樟树,树叶沙沙响,你趴在桌子上睡觉,风把你的校服袖子吹得晃啊晃,我盯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看了整整一节课。那时我以为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等高考结束,等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等风把你写在纸条上的名字,吹到我耳边。
现在的风还是会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便利店冰汽水的味道。我晾完衣服转身,风把桌上的旧相册吹开,刚好停在我们毕业合照那页。你站在最后一排,笑得眉眼弯弯,风把你的刘海吹得翘起来,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想碰,风又合上册子,把那页回忆轻轻盖了回去。
风停的时候,我摸了摸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湿意。远处的天开始暗下来,要下雨了。我转身进屋,关窗的时候,最后一缕风擦着我的指尖溜出去,像很多年前,你在车站跟我挥手时,没握住的那只手。
今年的夏天来了,风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