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径上的落叶

秋深时总爱往山径上走。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城郊的矮山，铺着条被落叶浸润得发软的路，走在上面，脚下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语。

山径两旁的树早卸了浓妆。枫叶把红泼得淋漓尽致，从树梢漫到枝桠，风过时便簌簌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像打翻了胭脂盒。银杏却守着一身金，叶片薄如蝉翼，阳光穿过时，能看见清晰的纹路，像谁用金线绣的扇面，堆在路边，能漫到脚踝。

我总在一棵老橡树下停脚。有回见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蹲在叶堆里翻找什么，见我来，举着片完整的橡叶笑：“这叶脉多像幅地图，能找着回家的路呢。”他说这山径他走了五十年，春采新茶，夏听蝉鸣，秋捡落叶，冬踏残雪，每片叶子都认得他。

山径中段有座石亭，柱上爬满了枯藤。有回下雨，我躲在亭里，看雨水把亭外的落叶冲成小小的溪流，红叶在前，黄叶在后，像一群赶路的小兽。雨停时，石缝里钻出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慢慢爬过一片沾着雨珠的枫叶，留下银亮的轨迹，像是给落叶系了条细银链。

往上走，能看见山民的竹屋。屋顶的茅草沾着金黄的叶，竹篱笆上挂着晒干的玉米，红得发亮。有个梳麻花辫的小姑娘，总在屋前的晒谷场捡落叶，把红的黄的夹在旧书里。她说等攒够了，要给远方的笔友寄去，让城里的孩子也知道，山里的秋天是彩色的。

下山时，夕阳把山径染成琥珀色。落叶在余晖里泛着暖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吹过，枝头最后几片叶子悠悠飘落，打着旋儿，仿佛舍不得离开。我弯腰拾起片完整的银杏，夹进随身携带的诗集里，书页间立刻多了份清苦的秋香。

后来每到秋深，总会想起那条山径。想起老橡树下的老人，石亭里的雨，竹屋前的小姑娘，还有那些在脚下沙沙作响的落叶。它们或许普通，却把整个秋天的心事，都藏进了脉络里。而那山径，不过是时光铺就的路，让我们在落叶的指引下，慢慢读懂季节的语言，读懂每一片叶子里，都藏着对大地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