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薄薄地铺在新铺的小径上,柏油味里还带着生涩。我与新识的友人阿澈缓缓走着,周遭是陌生的楼影,疏疏落落的窗灯。
话头不知怎样起的。说起故乡的琐事,高三那年剪不断的雨,后来便说到了“朋友”。阿澈踢开一粒石子:“你说,朋友到底是什么呢?”
我一时语塞。这个词太熟了——课间分食的同桌,球场上默契的传球,社交列表里沉默的头像。童年玩伴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分别时连“再见”也想不起说;后来有了可以彻夜倾谈的人,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可那些藤蔓,大都随着毕业的季风悄然松脱了。
“从前觉得,”我斟酌着,“朋友便是‘同’:同悲同喜,同心同意。要像镜子,照见一模一样的自己;要像回音,应答一丝不差的频率。分别时,便觉得是镜子破了,心里空空地漏着风。”
转过一个弯,面前是小小的人工湖。湖面睡着,将疏星揽在怀里。就在那片静谧里,我听见了水声。
循声望去,湖边假山石下,一股极细的溪流正从石缝间潺潺涌出,注入湖中。那声音清亮亮的,执拗地、欢腾地流着。
看着那溪流,我心里忽然一动。我们方才谈到的友情,或许本不是镜子与回音。它们不像两株非要缠绕至死的藤,倒像这石下的溪与沉默的湖。溪有溪的曲折与歌吟,湖有湖的宽广与沉积;它们相遇,溪水注入,湖水承纳,彼此都还是自己完整的样子,却在这交汇的瞬间生动了,丰盈了。风过时,湖水会记起溪流的清凉;天旱时,溪流或也梦见过湖心的月光。它们并不相互占有,却永远相互映照。
真正的朋友,或许便是这样。在人生的长路上,有幸遇见另一条独立的河流。我们并行一程,相照肝胆,却不必流向同一个河口。即使别后,那被彼此生命之水浸润过的河床,却已永远改变了各自流域的地貌。
我与阿澈在湖边立了许久。那潺潺的溪声,流进了湖里,也流进了这个寻常的夜。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想起“朋友”这个词,我心里响起的,大概就是这水声了——清浅,自在,流向远方,却又永远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