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海

于是，我又向前走了几步，让那沁凉的水，实实在在地吻上我的脚背。一种战栗的清醒，从脚底直贯到头顶。我忽然明白了，我之所谓告别，原是一种怯懦的、知识分子的矫情。我总想着要带走些什么，总盼望着能有一个郑重的、可供缅怀的仪式。然而大海是不理会这些的。它只是存在着，涌动着，以它永恒的律动，嘲笑着一切人为的悲欢。

这无尽的、重复的潮汐，不就是生活本身的模样么？它带来，它也带走；它建造，它也侵蚀。它并不承诺一个确切的彼岸，它只是昭示着“动”的本身，便是意义。我们总在渴求一个稳定的、崭新的“开始”，一个可以画上句号再另起一行的时刻。但生活的大海，何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掬起一捧海水。它在我指缝间迅速流逝，只留下些微的湿意，与几粒细小的沙。我凝视着那沙，在掌纹的沟壑里，像是微缩的、干涸的河床。我带不走整片海洋，甚至留不住掌心的一掬；我能带走的，或许只是这点点咸湿的印记，与沙粒摩擦皮肤的、粗粝的真实感。这真实感提醒着我，所有关于远方的想象，都不及此刻脚底传来的凉意更接近真理。

远处，有一艘船的剪影，正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更深处滑去。它走得那样沉默，那样从容，仿佛不是去征服，而是去赴一个古老的约会。桅杆在暮色中微微倾斜，像是一个虔诚的问号，叩问着天与海的交界。我看着它，心里那纠缠的结，仿佛也渐渐被那远方的风吹松了。走，便这样走吧。不必频频回首，也无需对空无一人的沙滩宣告什么。新的生活，并不在我将要抵达的那个喧嚣的港口，而就在我此刻的双脚，离开这片温软沙地，迈向未知水面的、那一瞬间的决绝里。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苍茫的、母胎一般的大海，然后转身，向着来时那片黑黢黢的、有着温暖灯火的堤岸走去。步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我的背后，是那永无休止的、巨大的潮声。这声音不再令我感伤，反而成了推动我前行的、深沉而有力的背景。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