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卷着碎雪,呜呜地拍打窗棂,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将窗外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缩在书桌前赶论文,台灯的光晕在冰冷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指尖按在键盘上,冻得发僵,敲击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带着暖意的气息涌了进来。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鬓角的银丝。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目光扫过我单薄的毛衣,眉头轻轻蹙起,像被风揉皱的纸,随即转身走向客厅。
喝完牛奶,暖意顺着喉咙漫进胃里。我起身时,瞥见客厅的沙发旁,一盏老旧的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像一层柔软的纱,裹着母亲的身影。她怀里抱着我的旧棉袄,膝盖上摊着磨得发亮的针线笸箩,几缕白发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卷起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她只是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手指有些颤抖,线头几次从针孔滑落,便用嘴唇轻轻捻尖,再试一次,直到银针刺穿布料,拉出细密的线。
我走过去,看见棉袄袖口的破口处,新棉絮正从针脚间慢慢溢出,像初生的绒毛。母亲抬头时,眼里盛着笑意,指尖摩挲着棉袄的布料,那是我穿了五年的旧物,被她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恍惚间,童年的冬天涌进脑海。那时每到霜降,阳光总会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母亲把旧棉袄拆洗干净,将新棉絮铺在晾衣绳上,棉花在阳光下膨松起来,整个院子都飘着阳光与皂角的清香。夜里我钻进被窝,总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暖,连梦境都裹着柔软的棉絮。
不知何时,父亲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个热水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把热水袋塞进我怀里,又拿起母亲缝了一半的棉袄,笨拙地帮着拉直布料。母亲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眼神里却满是温柔。父亲笑着摇摇头,依旧稳稳地扶着布料,让母亲的针脚走得更顺畅。落地灯的光将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棉絮在他们指间轻轻飞舞,像坠落的星子。
我忽然想起,上周降温时,我随口扯了扯破了口的棉袄,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竟被他们悄悄记在了心里。这世上最动人的关怀,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姿态,而是寒夜里的一杯热牛奶,是灯下细密的针脚,是藏在旧棉袄里的,从未褪色的温暖。
风还在窗外呼啸,雪粒敲打着玻璃,而我的心里却暖融融的。原来亲情就是这样一件厚厚的棉袄,用时光织成针脚,用牵挂填满棉絮,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论岁月多寒凉,它总能为我们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雪,留下满室的安宁与滚烫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