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慢点，再慢点

爷爷的腿脚，是被岁月悄悄压沉的。曾经健步如飞，能扛起半袋粮食健步走在田埂上的双腿，如今，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滞后与迟缓。医生说，是年纪大了，关节磨损，需要多休息，也需要适当活动。

于是，午后的阳光里，多了一道我推着轮椅，爷爷坐在上面的身影。那轮椅，黑色的金属框架，结实又平稳。我总爱先把它擦得锃亮，再小心翼翼地扶爷爷坐上去，像小时候他牵着我过马路那样，牢牢握住推手。

“慢点，不急。”爷爷总会在我准备发力时，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

我们的路线很固定，就是小区后面那条沿着小河的林荫道。路面平整，两旁栽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滤下斑驳的光影，洒在爷爷的银发和我的肩上。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爷爷话不多，大多时候，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我推着轮椅，步伐放得很慢，很慢，慢到能听清爷爷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他会偶尔抬手指指路边的花，“今年的月季开得真好，像你奶奶年轻时绣的花样。”或者看看天上的云，“这云飘得快，像你小时候追着跑的那只白蝴蝶。”

我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推着轮椅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爷爷身体的重量，那是一种踏实的、令人心安的分量。这重量，曾是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如今，我成了他的依靠。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推着爷爷，往家的方向走去。轮椅的轮子滚动在路面上，发出平稳的咕噜声，和爷爷偶尔的咳嗽声、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最温馨的傍晚交响曲。

这条路，我们还会一起慢慢走下去。我知道，我推的不仅是轮椅，更是爷爷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是我们之间沉甸甸的亲情。而这份亲情，也像这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绵长，在慢下来的时光里，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