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差五分。
站牌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脖子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彼此之间隔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这沉默里有疲惫,有困倦,也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都是赶末班车的人。
远处两束灯光晃过来,慢悠悠的,像一只倦鸟归林。车停稳,门开了,暖黄的光从车厢里泻出来。司机也不催,等最后一个拖着小跑的姑娘上了车,才慢慢合上门。“扶好站稳啊。”声音不高,却像一句家常的叮嘱,熨帖得很。
车动了。四站路,短得像是公交线路里打了个盹儿。白天可不是这般光景,站台上黑压压全是脑袋,一辆接一辆地发,人贴着人,书包蹭着书包,嘈杂声能把车顶掀起来。
夜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有人靠着窗户发呆,玻璃上映出半张模糊的脸。有人把书包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地,快要睡着了。前排一个男生低声打着电话,说的是今天的事,对方似乎也在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车过路口,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明暗在车厢里交替流淌,像有人用手一遍一遍地抚过。
我常觉得,这条线路有一种奇怪的时间感。只有中途一站,好像转瞬就到,可坐在这趟夜车上,又觉得那几分钟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泡软了。白天的急躁和奔忙在这时候都退下去了,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车到南门,没人上下,司机还是踩一脚刹车,停了一下。规矩是这样,习惯也是这样。车继续走,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很轻。
我站起来按了下车铃。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车停稳,门开了,夜风涌进来。我下了车,走出几步,回头看,那辆车还亮着灯,等着最后一个人从座位上起身。
它不急。它从来也不急。
身后,车缓缓关上门,调了个头,往来的方向开回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路灯的光晕里,分不清哪一盏是车,哪一盏是灯。
我转身往宿舍楼走。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沙沙响。这条短短三站的路,载着一届又一届的人,从天未亮跑到星月夜。车厢里换过多少张面孔,站台上等过多少个夜晚。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十点过五分。最后一班车,刚刚发走。
而我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