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老槐

故乡的村头，有一棵老槐。

没有人说得清它的年岁。祖父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祖父的祖父，大约也这么说过。树身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过来，皮是褐色的，裂着许多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皱纹，又像一张摊开的老地图，沟壑纵横。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漏不下几缕阳光；风过时，满树哗啦啦地响，像是说着什么陈年旧事。

我记得小时候，每逢午后，村里的人便不约而同地聚到树下。男人们搬了竹椅，女人们带了蒲扇，孩子们则在树根周围追逐。那树根盘曲虬结，有的露出地面，被磨得光滑如凳。老奶奶们坐在那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讲些狐仙鬼怪的故事。我那时总是远远地坐着，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的碎金，听风把故事吹得忽远忽近。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老槐，许多村子里都有。人们叫它“大槐树”，叫“槐荫树”，也叫它“故乡树”。传说里，远行的人要在树上系一根红布条，好让魂儿认得回家的路。我想象过那样的场景：暮色四合，红布条在风里飘成一面面小小的旗，替那些走远的人守着故乡的记号。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我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这样的树吧。它在的时候，你不觉得怎样；等你走远了，回头，它还在那里。风来了，叶子响；雨来了，叶子也响。它就那样站着，把一代又一代人的影子收在树荫里，又把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送向远方。

前些日子，听说村子里要修路，那棵老槐挡了道，需要移走。我赶回去的时候，推土机已经等在旁边了。村里的老人们围在树下，不说话，只是看着。最后，是那位拄拐杖的老人开了口：“让它留在这儿吧。路可以绕一绕，树不能挪。树挪了，根就断了。”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走远。但我知道，这棵树会一直在。风来，它响；风去，它也响。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故乡，替所有离乡的人，守着那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