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灶台边的光阴

老屋的灶台是土坯砌的，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像一块温润的老玉。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我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蹲在灶台边，看奶奶做饭，看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黄昏的天色里。

那时候家里穷，灶台上却总能变出花样来。春天是荠菜馅的饺子，夏天是井水冰过的绿豆汤，秋天是刚掰下来的嫩玉米，冬天是一锅炖得咕嘟冒泡的白菜豆腐。奶奶说，灶台是一家人的心，火不能熄，心就不能凉。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摸黑引火、烧水、熬粥，等我们醒来时，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炊烟里裹着饭香，也裹着奶奶日复一日的操劳。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迷迷糊糊地喊饿。奶奶二话不说，摸黑下床，在灶膛里生了火，给我擀了一碗面条。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我趴在床头，看她端碗进来，头发上还沾着柴灰，嘴里哈着白气。那碗面真烫啊，烫得我舌尖发麻，却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吃完出了一身汗，烧竟退了大半。奶奶摸着我的额头笑：“灶火暖人，比药灵。”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了。学校食堂的饭菜不难吃，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每到饭点，我就忍不住想起老屋的灶台，想起奶奶用铁勺在锅里翻搅的样子，想起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有一次放假回家，远远看见屋顶的炊烟，鼻子忽然一酸。推开院门，奶奶正弯腰添柴，听见动静回过头，笑着说：“算着你今天回来，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灶台上的锅盖缝里，正往外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再后来，村里通了天然气，家家户户换了煤气灶。父亲说要把土灶拆了，奶奶死活不肯，说土灶做的饭香。其实我知道，她守着的不只是一方灶台，而是一辈子的习惯，是那个一家人围着灶台转、热气腾腾的岁月。可岁月终究不饶人。奶奶的腰越来越弯，添柴的手也越来越抖。有一年冬天，她端着锅铲突然站不稳，差点摔在灶台边。父亲再也不由她，硬是把土灶改成了煤气灶。那天奶奶坐在灶台边，看着崭新的灶具，一言不发。火光映着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台冷冰冰的煤气灶，怎么也烧不出从前那股暖意。

去年，奶奶走了。收拾老屋时，我在灶台的角落发现一个陶罐，打开来，里面是半罐晒干的槐花。那是前年春天她晒的，说要留着给我蒸槐花饭。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颤巍巍的字迹：“囡囡爱吃。”我抱着那个陶罐，在空荡荡的灶台前站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灶面上。

如今老屋已经拆了，原址上盖起了新房。可我常常梦见那个土灶台，梦见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梦见奶奶系着蓝布围裙的背影，梦见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飘向很远很远的天边。青春是一场越走越远的旅程，可我渐渐明白，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灶台边那缕炊烟的牵挂。

前几天，我在宿舍楼下看到一只流浪猫蜷在暖气井盖上，忽然就想起奶奶的话——灶火暖人。是啊，纵使人间烟火换了模样，纵使灶台早已冰冷，可那份藏在烟火里的爱，依然在每一个寒夜里，悄悄暖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