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江雾与旧舟

总有些黄昏是被雾泡软的。

江水漫上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淡得快要消失。远处的岸线融在灰白的雾气里，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撞在脸上，像很多年前某段没说完的话，轻飘飘，却又沉在骨头里。

我站在废弃渡口的石阶上，脚下的石头被潮水啃蚀出斑驳的痕。旧木船斜斜泊在水面，缆绳松松绕在桩上，随浪轻轻晃。没有人摇橹，江水自顾自地流，从很远的上游来，去往更远的下游，仿佛从来不会为谁停下。

人好像总是这样。年少的时候以为手里攥着全部的选择，以为只要拼命追赶，就能留住想要的一切。以为渡口永远有船，想见的人永远会在对岸等你。可后来才慢慢懂，世间大多相逢本就是短暂的停靠。就像这江上的雾，来时浩浩荡荡，伸手去抓，掌心只余下一片冰凉水汽。

那些没说出口的道别，来不及兑现的约定，被时光沉进江底。你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往事，日复一日被流水冲刷，慢慢磨淡棱角。不是遗忘，只是不再翻涌。

雾更浓了，暮色彻底落下来。江面上只剩模糊的船影。

这江水见过无数像我这样的人，带着一腔滚烫的心事来到岸边，望着茫茫江水，以为跨过这条河就能抵达想要的远方。可江河无尽，人生本就是不断渡河的旅程。有人上船，有人下船，有人中途失散。

不必责怪潮水带走旧舟，也不必留恋已经消散的雾。

风掠过江面，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水响。江还在流，而渡口永远在这里，等着下一个怀揣心事，准备渡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