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灯

灯是忽然亮起来的。

黄昏将尽，天光一点点收拢，像有人把一匹摊开的灰绸子慢慢往回卷。巷子里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先是尽头那家杂货铺门口挂的旧灯笼，红红的，暖暖的；然后是拐角处面馆的日光灯，白惨惨的，却热闹；再往里，住家的窗户里透出橘黄的台灯光，一方一方的，在暗下来的天幕下，像一格格被谁遗忘的星星。

我喜欢在这个时候走那条巷子。

不为别的，只为看那些灯。看它们明明灭灭的，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有时风大，灯光便晃，晃得厉害时，连墙上的砖缝都跟着晃，像整个巷子在轻轻打颤。

记忆里，外婆家有一盏油灯。

很旧的铜座，灯身绿锈斑驳，灯芯要拨一拨才亮，光线昏昏的，只够照亮跟前一小片地方。外婆总把它搁在窗台上，说这样从外面看过来，就知道家里有人。我那时小，不懂一盏灯有什么好看的。可每次晚归，远远地望见那一小团昏黄的光浮在黑暗里，心里便莫名地踏实。

古人写灯，总爱写深夜。“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首“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写这诗时，人在巴蜀，连日大雨，夜特别长。他想象将来某一天，能和那个人坐在西窗下，一起剪灯花，一起说今夜的事。灯在这里不是孤独的，是归处。是一旦想起，心里就暖了的地方。

灯，其实很轻。一缕风就能吹灭，一滴雨就能打熄。可偏偏就是这点脆弱的光，最能让人安心。黑暗里，只要有一盏灯还亮着，路就还在，人就可以往前走。

如今的城市夜如白昼，灯不再是稀罕物。可偶尔停电，整条巷子黑下来时，各家各户便找出蜡烛，一一点上，搁在窗台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灯从来没有变过。它依然是黑暗里那一点不肯退让的温柔。

我走回巷口，回头看那些灯，它们还在亮着。风还在吹，灯光还在晃。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像在看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旧得只剩下亮光了，却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