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纸窗上的光

我总是害怕天黑,害怕一个人的房间,害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晚。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怯懦罢,从小到大,我便如此,像一只怕冷的猫,总要寻一处温暖的角落缩着才安心。可是活到这个年纪,我渐渐察觉,怯懦的人,或许比谁都更懂得珍惜温暖。

然而母亲的手是暖的。小时候发烧,她整夜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我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梦。我那时并不懂得感激,只觉得理所当然,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直到多年以后,我一个人求学在外,深夜发烧,躺在孤冷的宿舍里,才忽然想起那双手,想起那首不成调的歌谣,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原来所谓长大,不过是终于懂得回头张望罢了。

父亲话少,从不曾说过一句体己的话。可我记得每次归家,车站总有一个瘦削的影子提前候着,风里雨里,从不间断。他从不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只是接过行李,替我拂去肩头的雪。那沉默里藏着的,大约便是他全部的爱意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不成器的人,辜负了太多人的期待,也辜负了太多人的爱。可是每当我想要彻底堕落下去的时候,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是母亲窗台上那盏,无论我多晚归来,总也不曾熄灭。

友人也是如此。少年时结识的那几个朋友,如今各自天涯,却仍旧会在深夜里,为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来一通长长的电话。我们谈着从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挂了电话,窗外的月色也似乎温柔了几分,连怯懦如我,也生出几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我终于渐渐明白,人纵然生来怯懦,纵然一路跌跌撞撞,也总有几盏灯,几声呼唤,愿意在黑暗里等着你回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罢——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依旧愿意为你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