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来的。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荷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远方敲着木鱼。我正立在塘边看荷,那几滴雨便惊了我的神。抬眼望去,天色已经灰了,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雨丝渐渐密了,织成一匹薄薄的纱,笼在荷塘之上。
荷叶是挨挨挤挤的,一片压着一片,满眼的绿,浓得化不开。雨珠落在叶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大的荷叶托着水,那水聚在叶心,晃晃悠悠的,风一来,便斜了,哗地泻入塘中,不留一点痕迹。小些的荷叶呢,雨珠滚过叶面,便顺着边缘滴下去了,叮叮咚咚的,轻得很,像小姑娘在说话。
我在亭子里坐下,看这满塘的雨荷。雨声渐渐地大了,打在荷叶上是扑扑的,打在柳叶上是沙沙的,落在水面上呢,却是叮叮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闹,反倒显出静来。
古人写雨荷的句子多得很,林黛玉却独爱一个“听”字。李商隐说“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秋天才有的意境,带着老去的意思。而这满池的新荷,嫩嫩的,碧碧的,听雨是另一种听法——听的是生长的声音,是蓬勃的声响。雨打在荷叶上,荷叶便跟着颤一颤,仿佛在说:“我听见了。”雨要说的是什么呢?也许是天地间的消息罢。
雨住了。云缝里漏出光来,淡淡的,敷在荷叶上,叶面上的水珠便亮晶晶的,每一颗都含着一个小小的天。有蜻蜓来了,停在一朵半开的荷花上,翅膀湿漉漉的,在斜阳里泛着蓝光。四下一片静,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叶尖滑落的声音——嗒,嗒,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数着时光。
临走时又去看那朵白荷。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全开了。花瓣全都舒展着,一片一片,干净得像刚洗过。光从云缝里斜斜地照过来,给它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那白便不是素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白了,像玉,又像月光。
回去的路上,心里还装着那朵白荷。它开在最远的角落,开在雨天,开在没有人注意的黄昏。它不急,不抢,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思,该开的时候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