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烟台的夏天

烟台的夏天，是从海面上升起来的。

过了芒种，海上的雾渐渐散了，太阳一天比一天亮得刺眼。海风吹到脸上不再是凉津津的，而是温吞吞地裹着咸味儿，像一块刚出锅的屉布。这时候你就知道，烟台的夏天真正来了。

中午的滨海路，白花花的日头照着，柏油路面蒸起一层热浪，远远看过去像淌着水。路旁的法桐叶子晒得打了卷，蝉声从早到晚地聒噪着，比别处的蝉似乎更卖力气。可只要你往树荫底下一站，或者往海边多走几步，那热立刻就被海风吹薄了，散了。烟台的热就是这样，热得有个分寸，不像南方的夏天，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傍晚才是烟台夏天最好的时光。太阳斜到西山头，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这时候第一海水浴场最是热闹——下海的人饺子似的浮着，沙滩上花花绿绿的遮阳伞还没收，孩子们拎着小桶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搅在一起。远处的芝罘岛静静地卧在暮色里，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一个黛青色的影子。

老烟台人的夏天，离不了两样东西：散啤和烧烤。华灯初上，路边的大排档就热闹起来了。矮桌子、马扎子，一盘烤海蛎子，一把烤肉串，再打上几斤散啤，三五好友能坐到半夜。海蛎子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蒜蓉的香味能飘半条街。有人弹着吉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可谁也不在乎。海风裹着烤鱼的焦香吹过来，连空气都是快活的。

夜深了，人声渐渐歇下去。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像这个城市均匀的呼吸。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一直铺到天边去。偶尔有夜航的船亮着灯经过，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墨色的海平线上。

有时候我走在夏夜的滨海路上，看着路旁那些老洋房亮着暖黄的灯，会忽然觉得，烟台的夏天是慷慨的。它把海风、浪花、啤酒的泡沫、烤串的烟火气，都大方地摊开来，谁来了都能分一份。这份慷慨里，藏着烟台人过日子的态度——不慌不忙，有滋有味，像这夏天一样，热也热得敞亮，凉也凉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