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犹清和
烟台六月。风还凉,但不冷。
光来得早。七点不到,窗玻璃上就铺了一层淡金色,薄薄的,不烫手。推开窗,扑在脸上的是海腥气,淡淡的,像隔了一夜才飘过来的。
海边最安静。浪头懒洋洋地翻上来,翻不上来的就碎在半坡上,化成白沫,嘶的一声就没了。退回去的时候,在沙面上拖出细细的水痕,亮晶晶的,过一会儿就干了。海鸥站在礁石上,不怎么动。偶尔有一只扑棱两下翅膀,换块石头,又站定了。
空气里有海腥味,不重。还混着一点草叶晒暖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走在路上,不必再缩着脖子,风从胳膊边上绕过去,凉丝丝的,但没有敌意。
樱桃下来了。路边竹筐里堆得冒尖,紫红紫红的。叶子还带着,绿得发亮。咬一口,汁水多,甜里带点酸。吃完手指头黏糊糊的,要用海水冲。卖樱桃的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有人问就掀开上面盖的叶子,露出底下的果子给人看。
黄昏拉得长。六点多了,天还亮着。海面铺一层橘光,碎碎的,风一吹就晃。太阳落得慢,一寸一寸地往下蹭,蹭到海平面那里,停一停,再蹭一点,最后像是被人拽下去的,一下子就没了。天还亮着,但光已经开始收。先是橘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紫,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时候的海是灰蓝色的。浪还是一样地翻,但颜色暗了,声音就显得比白天大。白沫在暗色里格外明显,亮一下,暗下去,再亮一下。
灯亮起来。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照不远,刚好照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圈。远处海面上有船灯,一小粒一小粒的,分不清是动的还是静的,就那么浮在黑处,像谁随手撒的几粒米。
风又凉了些。不是冬天那种刀割的凉,是带着水汽的、温柔的凉。站久了,衬衫上会沾一层潮,薄薄的,像露水还没成形。
首夏犹清和。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浓不淡。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多。春走干净了,暑还没来。这一段日子不长,但过起来觉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