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操场空旷得像一块巨大的培养皿,我们躺在人工草坪上,后背贴着还残留着白天暑气的草丝,仰头数那些肉眼勉强能辨的星。风从实验楼的通风管道里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琼脂的味道——那是实验室最熟悉的气息,闻久了竟也觉得安心。身边的同学忽然指着天上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我们养的荧光蛋白发出的光?"大家都笑了,笑声散在夜风里,和远处知了的叫声搅在一起。我想,如果我们每个人的梦想都是一颗种子,那此刻这片星空,大概就是整个学院撒下的最大一片试验田。
上个月遗传学实验课要求做果蝇的杂交实验,我负责给果蝇幼虫编号。那些针尖大的小生命在培养瓶里蠕动,我用解剖镜一个一个地数体节、看刚毛的排列,眼睛酸得流泪也不敢眨,生怕数错了要重来。前几周细胞培养课,我养的HEK293细胞被污染了,显微镜下一片浑浊,整瓶心血全废了。我站在超净台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重新配胰酶、重新铺板,从头再来。舍友说我是"细胞界的打不死的小强",我说这叫"二次传代"。
现在我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写这些字,夜色已经把校园罩住了,只有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恒温摇床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摇篮曲。培养箱里的菌落大概又长了一圈,明早打开盖子就能看到新结果。我想生命科学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课本上那些冰冷的通路和分子式,而是你亲手养活的每一株植物、每一个细胞、每一只小小的模式生物,它们用生长和分裂告诉你——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就像我们种在温室里的水稻,从一粒瘪瘪的种子出发,经历浸种、催芽、移栽、分蘖,最终在秋天的风里弯下沉甸甸的穗头。我们这些年轻的生命科学人,也就在这一瓶一瓶的培养基、一片一片的载玻片里,慢慢认清楚生命最初的模样,在星空下,做一粒倔强的种籽,等着属于自己的发芽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