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抽屉里,躺着一块不再走动的旧钟表。那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表盘已经泛黄,玻璃面上有几道细碎的裂纹,像岁月刻下的皱纹。我每次回家,总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却从未想过要去修理。有些东西,停止了转动,反而更加清晰地记录着时间。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小时候,我总觉得他像这块钟表一样,刻板、严肃,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回家,准时坐在桌边吃饭,准时在九点钟催促我睡觉。他的生活像被上了发条,每一个刻度都精准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曾经很怕他。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我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从不主动问我什么。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通过母亲传递。我想买什么书,告诉母亲;他想知道我成绩如何,问母亲。母亲像一座桥,连接着两岸沉默的我们。
转变发生在我高考那年。考前一个月,我压力很大,经常失眠。有一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动。我悄悄下床,打开一条门缝,看见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块钟表,轻轻地擦拭着。灯光昏黄,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我的房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爱,就像这块默默走动的钟表,从不声张,却从未停歇。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家千里。临行前,父亲把那个旧钟表塞进我的行李箱。我说:“这个已经不走了。”他说:“带着吧,沉。”我知道他想说的是: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它。
去年暑假回家,父亲接我的时候,我发现他头上多了很多白发。他接过我的行李,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时间一直在走,只是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
那块旧钟表已经修不好了,但我已经不需要它来记录时间。因为我知道,有些爱不靠转动来证明,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深沉地,像父亲沉默的守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