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曙光漫行

曙光漫过山脊时，总带着点不问归途的热烈。不像黄昏那样留恋，把金洒进每一片云翳，晨曦的光来得坦荡，像刚淬炼好的钢水，倾倒在东方的海面，刹那间，天际线便被点燃成一道灼目的金边。

山峦该是最先承接光亮的。黛青色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退隐，脊线被光芒一笔一笔勾勒出来，像是谁用羊毫蘸了暖橙的颜料，从天际向山谷从容落笔。松林间还笼着薄薄的晨雾，却被光线一寸寸穿透，在树梢上凝成细碎的亮片，偶有山雀从枝头跃起，羽尖划破静谧，惊起一串晶亮的水汽，很快又归于澄明。

石阶上，落霜总比别处化得快些。大概是得了日出的照拂，白霜缩成晶莹的小珠，在石面上滚了滚，便倏地隐入纹路深处。走在上面，脚步声清脆而笃定，混着山风穿林的沙响，倒成了晨间的第一阙歌。有少年背着书包从石阶跑过，红领巾在肩头跳跃，目光追着远处攀升的朝阳——那轮红日在山尖停留片刻，像是被松枝轻轻托住，而后一跃，便稳稳悬在了天中央。

山巅的亭子里，早起的人已支起了画架。颜料盘被晨光染成暖调，群青与朱砂在笔端流转，山的轮廓、水墨的氤氲，都在画布上慢慢铺展。风从山坳里涌上来，带着草木清醒后的清香，吹在脸上，不似正午的燥热，却让人想起刚翻开的书页，油墨未干，字里行间都是新生的欢喜。

等朝霞漫过山头，山下的人家便次第醒了。炊烟从青瓦缝里探出头，扭一扭腰身，便融进了天空的蓝。梯田里的水渠映着天光，一格一格，像是谁在山间打翻了镜子，碎成了满山的亮片。这时的鸟会唱得格外响亮，大概也是被这光景撩拨了兴致，一递一声地应和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像是在传递什么好消息。

原来清晨的山，从不是寂静的。它只是把夜晚的沉吟换成了日出时的交响，每一个生命都在这刻醒来，伸一伸懒腰，抖一抖露水，然后迎着光，踏上各自的路。这光芒从不问你是谁、要往哪去，它只是平等地、慷慨地落在每一块石、每一株草、每一个早起的人身上，告诉你：今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