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落日

傍晚时分，我习惯到小区楼下走走。仅仅是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今天的落日并不壮丽。它只是静静地悬在西边的天际，像一枚被水洗过的橘红色印章，慢慢地往远处的轮廓里按下去。周围的云彩没有绚烂成火烧云，只染了一层淡淡的紫灰色，像是宣纸上不经意洇开的墨。光线柔和得几乎没有了温度，洒在脸上，只有微微的暖意，像小时候母亲用手背试探我额头的那种温柔。

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回老家。那时看落日，觉得那是每天最平常的事。村里的人在田里忙完一天，扛着锄头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家门口的台阶下。奶奶在灶房里忙碌，炊烟和晚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天光。有时候我们几个孩子会跑到稻田旁，伴着呼啸而过的火车，看太阳从远处的槟榔林后面沉下去。那时候觉得落日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一天都有，从来不觉得它珍贵。后来长大不经常回老家，城市里的落日被高楼切得七零八碎，才忽然怀念起那种完整的、从地平线上缓缓沉没的黄昏。

家里的黄昏总是很慢。风从龙栖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又混着稻田里刚割过的草香。田里的水还映着最后一缕光，像碎银子撒了一地。远处传来一两声牛哞，接着是赶牛人悠长的吆喝。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收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亮线，像合上的书页中夹着的一根丝带。

我停下脚步，定睛一看，落日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只是去了地球的另一边，给那里的人们送去清晨。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踏实。就像生活中许多平常的时刻，看似结束，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开始。我们不必为落日的离去而感伤，因为它明天还会再来，带着和今天一样的温柔。

往回走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她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咸鱼，问我什么时候再回老家。我说快了，等放假就回去。挂掉电话，小区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远远近近的，像萤火虫停在暮色里。回头望去，我似乎看见了田埂在夜色中模糊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