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桥

这是一座石拱桥，很老了。桥身的石块早已不是当初的颜色，而是被岁月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青灰。石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小草，在风里摇着，像是桥的眉睫。桥拱很高，半圆地跨在河上，水里的倒影正好凑成一个满月。只是这满月是动荡的，船过的时候，它便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随着波纹散开去，又慢慢地聚拢来。

桥的那头，是村庄。炊烟起来了，淡淡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空画出的痕迹。有狗吠声，有孩童的嬉笑声，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隔着水传过来，格外真切，又格外温柔。桥下的水，是绿的，绿得深沉，像是把两岸的树影都化在里面了。水草顺着水流轻轻地摇摆，有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偶尔激起细小的水花。

我想起幼时故乡的桥。那是一座木桥，走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桥下是一片荷塘，夏天的时候，风里有荷花的香气。我常常趴在桥栏上，看水里的青蛙，看蜻蜓停在荷尖上。后来木桥拆了，建了水泥桥，荷塘也填了，盖了房子。故乡变得不认识了。只有梦里，那座木桥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着，带我回到童年。

其实人的一生，不就是从一座桥走向另一座桥么？出生是桥，死亡也是桥；此岸是桥，彼岸也是桥。我们在桥上相遇，又在桥上分别。桥连接着两端，也见证着两端之间的所有。只是我们总是匆匆地走过，很少停下来，听听桥想对我们说的话。

暮色渐浓了。天边最后的一抹红，正慢慢地褪去。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像是不经意间撒下的碎钻。桥的影子在夜色里模糊了，仿佛要融化在天地之间。我该回去了。走下桥的时候，回头望了望，桥静静地卧在河上，像是睡着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还会醒来，还会有新的人从它身上走过。而今晚，只有河水知道，有一个过客，曾在这里站了很久，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