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的故乡,一座偏居江南一隅的小城,人们想起的往往是纵横交错的水巷或者是那些精巧别致的私家园林。这些自然是极好的,是那种眉眼间带着笑意、让人一见就满心欢喜的好。但对于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心里头最割舍不下的,反倒是那一处略显寂寥的角落——那尊立在城北公园里的宋代铁经幢。
它可真算得上是一位沉默的“老友”了。
与姑苏城里那些名满天下的去处不同,这儿没有摩肩接踵的游人,也没有整日里香火缭绕的热闹。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在一片葳蕤的林木与几架现代健身器材的环绕中,辟出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这动与静、新与旧、古老与当下,就在这方寸之间,不争不抢,相伴相容,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本该如此的样子。仿佛一位看淡了世事的长者,由着孩子们在膝边嬉闹,自己却只含着笑,沉浸在悠远的往事里。
这铁经幢的模样,乍看之下,与其说是佛门至宝,倒更像一截黝黑发亮的巨大铁柱。它不算太高,四米有余,通体是用生铁铸成的,自上而下,一层一层地垒了二十层。你若肯走近了细瞧,便会被那岁月雕琢的细节攫住目光。幢身上满是精致的浮雕:有半身的力士,肌肉遒劲,仿佛还在運着千钧之力;有低眉的佛像,法相庄严,那慈悲的目光穿越了千年,依旧在抚慰着尘世的风霜。
我总觉得,这铁经幢是有些脾气的。
它似乎天生就不喜欢张扬。上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动荡里,多少殿宇楼阁都在一夜之间化为瓦砾。它原本所在的乾明寺,那座相传为鲁班所建、曾走出过德山宣鉴大师的巍峨禅院,便被彻底拆毁,连砖瓦都未曾剩下。唯独它,这沉默的铁疙瘩,竟在那场劫难中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它躲过了战火,避开了“大炼钢铁”的熔炉,就这么冷眼旁观着人世的疯狂,将自己铸成了一段不肯弯腰的历史。
这便是故乡的铁经幢,一位沉默了千年的“老友”。它不只是一处名胜,更像是一本摊开的、厚重而沉默的史书。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与时间的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