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万物至此皆长大

风的气味变了。

前些日子，风里还带着些青涩的、未完成的意味，像少年人毛茸茸的嘴角；今天一早推开窗，那风扑在脸上，竟有了温度，且是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翻新后浓郁的、近乎固执的气息。院墙角那架蔷薇，昨天还只是零星的几朵，今朝却“呼啦”一下，泼出了满架的绯红与粉白，热闹得像赶集。春天是羞怯的，蹑手蹑脚的；夏天却不同，它来得堂堂正正，大模大样，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领地。

忽然就听见了第一声蝉。那声音稚嫩得很，短促地试了一试，像初学吹笛的孩子，憋足了气，只挤出个不成调的音。但这试探里，已藏着整个长夏的野心了。我走在田埂上，麦子已齐腰深，绿得发黑，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密密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这声音是有些魔力的，听着听着，便觉得那一片绿色的海，要从田里溢出来，漫过田埂，漫过小径，一直涌到天边去。

新蚕豆是顶时鲜的。剥开那厚厚的、毛茸茸的豆荚，里面躺着三两颗碧绿的、扁扁的豆粒，像些安睡的胖娃娃。我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面面的，软软的，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满口都是清甜。这便是立夏的味道了，厚实，饱满，不像春日的笋那般空灵，却更叫人安心。

想起《礼记·月令》里的话：“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古人把这物候记得这样清楚，仿佛天地间自有一张看不见的日程表。立夏，便是一个小小的分界。春是生，是萌，是试探；夏却是长了，是壮，是毫不掩饰的生命力。万物至此皆已长大，这“长大”二字，听来总有些怅惘，又有些欢喜。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比你高了；又像回望自己的少年，那些青涩的、纠结的日子，忽而被一种更热烈的光照亮了。

我听着窗外渐渐浓密起来的蛙声。它们不再是春天零落的独唱，而是汇成了合唱，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宣告着什么。我感到一种沉静的、力量在暗暗攒动着，不觉有些醺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