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黄昏,闯进那片海滩的。
去时本没有期待。北方的海,多半是沉郁的。铅云低垂,海风粗粝,浪头裹挟着泥沙,是一种沉默而有力的灰。然而那天的路却越走越开阔,空气里腥咸的味道渐渐褪去,竟透出几丝清甜来。转过长满芒草的土坡,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碧色,毫无征兆地铺陈在眼前。
那时太阳正西沉。它收敛了白日里不可逼视的光芒,像一枚温润的、淌着蜜的蛋黄,将最后的余力化作满天的霞光。那光便如倾倒的颜料,肆意地流淌进海里。原本碧沉沉的海面,被这浓烈的光一照,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来。近处是通透的翡翠,远处是瑰丽的蔚蓝,更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则被烧成了一道滚着金边的赤红。海浪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舔舐着沙滩,仿佛怕惊扰了这天地间正在举行的、盛大的告别。
我脱了鞋,沿着潮湿的沙线慢慢走。脚底的沙是细而实的,微微下陷,带着白日吸饱了阳光的余温。走几步,便能看见几个小小的孔洞,那是蛏子或蛤蜊呼吸的通道。水极清浅,底下是细腻的沙纹,被落日的余晖映得纤毫毕现。偶尔有几片破碎的贝壳,被海水打磨得圆润光滑,嵌在沙里,便成了这巨大金色画布上零星的、闪烁的装饰。
退潮后的滩涂上,还留着一洼一洼的水。这些水洼是遗落的小海,静默地映照着天空。天空中的云彩缓缓流过,水洼里的云彩也跟着流;天空由紫变青,水洼也跟着换了颜色。我俯身看其中一洼,里面竟困着一只极小的、透明的小蟹。它慌张地举着钳子,在水底横着爬动,搅起一小圈浑浊。而我这个过客,此刻也如它一般,将自己短暂地困在这片迷人的暮色里,心甘情愿。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底的温度被凉意取代。往回走时,芒草丛里有虫鸣响起,细细碎碎,洒了一路。那片海还留在身后,它收容了黄昏所有的色彩与声响,又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而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走,却又分明觉得,心里的某一处,也被那晚的潮水,洗得清清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