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补丁上的杏花

母亲，你的手指游过针线，

将黎明缝进我裙角的破口，

杏花图案开始在我们之间呼吸。

童年时我不懂这些花朵，

把银针和顶针藏进粮缸，

你翻遍整个屋子找到它们。

我们用彼此的沉默给对方镀锡，

直到嘴唇生锈。

十七岁，我学会用你的语气吵架，

把碗碟摔成新月的形状。

你弯下腰捡拾每个锋利的边沿，

却把最尖的碎片握进掌心。

你的目光打磨我肩胛的形状，

说成年是件需要量体裁衣的衣裳。

那时我们同时流下滚烫的盐——

你的泪烫伤你的围裙，

我的泪烫伤我的倔强。

如今我穿上这件衣裳，

内衬里开满你种植的杏花，

却不见你指尖的老茧。

妈妈，那些你为我借来的月光，

正在偿还它应有的利息。

而我要把我们的争吵酿成蜜，

装进你再也举不动的陶罐里。

当我走过这条长街，

所有的门都朝向你，

妈妈，我看见你站在灶台前，

用围裙擦掉自己的姓名。

你的发间几缕银丝，像初冬的薄霜。

我忽然看见时间咬住你的眼角，

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我的一次要求。

我的眼眶再次涨潮——

这一次，没有摔碎碗碟的声音，

只有我童年的泪和你此刻的泪，

在空气里相遇，变成咸的杏花。

我们同时呼出那口憋了多年的气，

你的手握住我的手，像针终于穿过了线。

妈妈，我们之间的线终于穿过了针眼，

穿过争吵、贫穷和所有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扎进彼此的肌肤里，再也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