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烟台下了几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雨后的空气润润的,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清甜。三元湖的水涨了些,岸边的柳树更绿了,绿得发亮。地上的泥土软了,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点点。
我忽然想,如果我是一只蜗牛,这时候该出来了。
蜗牛这东西,平日里不知躲在哪里。天一旱,就没了踪影。非得等雨下透了,地气润了,它们才慢悠悠地爬出来。我蹲在图书馆后面的花坛边,果然看见几只。壳是淡褐色的,带着些纹路,像是老瓷器上的开片。它们伸出触角,探一探,再探一探,确信安全了,才把身子舒展开,慢慢地往前挪。
我盯着一只看了许久。它爬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可它不急。它爬过一片落叶,绕过一颗石子,在一根草茎前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翻过去。它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雨后也常见蜗牛。那时候我总爱拿小棍子拨弄它们,看它们把触角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祖母说,蜗牛是土地的耳朵,下雨了,它们就出来听雨声。我那时不信,现在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它们慢,所以听得仔细;它们贴在地面上,所以听得真切。
我想,如果我是蜗牛,我就住在三元的湖边。白天躲在草丛深处,夜里出来散步。我会爬得很慢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滴露珠是怎样凝结的,慢到能听见月光洒在水面上的声音。我会在石板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是写给大地的一封短信。
有人嫌蜗牛慢,嫌它们笨。可慢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的人,什么都快,走路快,吃饭快,读书也快,仿佛慢了就会被落下。可落下了又怎样呢?蜗牛从不担心这个。它背着自己的房子,走到哪里都是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可急的呢?
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蜗牛大概也是这样。它就是要这样慢,慢得自自在在,你们管得着吗?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那只蜗牛已经爬上了花坛的边沿,停在那里,触角微微摆动。也许它正在听雨,听这暮春的、温润的雨。我也在听。
天色暗下来了,三元湖上起了雾,远处的钟楼模糊成一片影子。蜗牛不知爬到哪里去了,只留下那道银亮的痕迹,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我想,做一只蜗牛,大概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