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窗前,阳光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我忽然发现,母亲样貌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么年轻,可她的目光还是从前的目光。那种看向我的时候,格外柔软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小时候,我总是最先听见她的脚步声。无论她在多远的地方,只要她朝家的方向走来,我就能从千万种声音里分辨出属于她的那一种——轻而稳,像春天的雨落在叶子上。推门的声音还未响起,我的心已经雀跃起来。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仿佛我们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她一动,线的那一头就会轻轻颤一下。
长大以后,我开始离开家。先是去外地上学,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城市。每次走的时候,我都不敢回头,怕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来听邻居说起,才知道她每次都要站很久,久到路过的风都替她叹一口气。
可我从没问过她。有些事是不用问的,就像有些线不必看见,也知道它一直都在。
这些年,我渐渐学会了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电话里她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其实是想我了。她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其实是盼着我回去。她说“我身体好着呢”,其实刚刚才从医院回来。她把这些话藏得那样深,又放得那样轻,轻到我常常差点错过。
前些天回家,看见她的桌上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却被她仔细地压在一方玻璃下面。照片里的我笑得没心没肺,照片外的她看了几十年,每次看,眼睛里还是一样的光。
那光是什么呢?我想了很久,觉得大概就是爱的模样——不声张,不索取,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夜归的灯。
母爱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它藏在每一个日常的缝隙里,像空气一样寻常,寻常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离开了,你就会知道,那种失重感,叫做想念。
窗外的云又飘过一朵。我想起她说,她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做了我的妈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假装没听见,转过头去,眼泪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