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日的烟雨苏州

  说来惭愧，生在日照，长在海边，我却总惦着江南。小时候读“日出江花红胜火”，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我们那儿的海是灰蓝的，天是敞亮的，风是硬的，哪来的这般婉转。这念想像颗种子，埋了许多年。

  特意挑了冬天去。友人说，冬天的苏州没什么看头，又冷又湿。可我想，江南又不是只能热闹着看的。

到的时候果然下雨。不是北方那种痛快的雨，是细细的、绵绵的，几乎看不见，只觉着空气里全是水。放下行李就去了拙政园。人确实少，少到能听见雨丝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谁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墨。园子褪了春夏的浓绿，剩下些枯荷的梗，伶伶地立着，倒更好看了——像画里的留白，该有的都在，只是不说。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瘦、透、漏、皱，淋了雨，颜色深了一层，更像墨了。

  狮子林的假山是另一种趣味。我们在里面钻来钻去，明明看见对方就在头顶的石洞里，却要绕上半天才碰得着。雨把石阶弄得滑滑的，得牵着手走。忽然就明白了园林的好——它不急着让你看全，偏要你转，要你等，要你在某个拐角忽然撞见一扇漏窗，窗后头是另一重天地。

  山塘街是夜里去的。灯笼亮了，光晕在雨雾里化开，河水是暗的，船是暗的，只有雨丝在灯前亮晶晶地闪。我们拐进旁边的巷子，游客就少了，住家的门虚掩着，能看见天井里晾的衣裳，听见电视机咿咿呀呀地响。巷口有个老伯卖糕，薄荷味的，咬一口，清凉凉甜丝丝的，和北方的糕完全两个路子——我们那儿是实的，这儿是透的。

  西园寺是意外之喜。本来只是避雨进去的，却看见满院的猫，黄的、黑的、花的，懒懒地卧在廊下，雨溅不到的地方。中午吃了观音面，汤头是甜的，面是细的，素包也是甜的——苏州人大概做什么都要放一点糖。

  临走那天还在下雨。我们站在檐下，看雨从瓦当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把青石板滴出浅浅的窝。忽然想起日照的海——浪是哗地一下涌上来，又哗地一下退走的。而这里的雨是赖着的，不紧不慢的，要下就下一整天，下得整个城都湿漉漉的，软绵绵的。

  我的江南，终于不是书上的江南了。它是雨里的，甜的，慢的，是薄荷糕的味道，是黄墙上蹲着的一只胖猫，眯着眼看雨。

  而我只是一个撑着伞的过客，恰好路过它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