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基调,大约就是悲凉的。
不是悲观,是悲凉——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秋的底色,像黎明前最浓的墨。我们赤条条地来,终将赤条条地去,中间这一遭,有离别,有求不得,有知音难觅。可奇怪的是,偏偏在这悲凉的底色上,人类开出了最暖的花。
我们创造。创造语言,创造文字,创造一砖一瓦。明明知道一切终将归于尘土,却还是要建,要写,要唱。这大概就是人类最动人的地方——看清了生活的本质,却依然热爱它。
知音,是这悲凉底色上最亮的一笔。
古人说“高山流水”,说伯牙绝弦,说知音难觅。我小时候不懂,觉得那不过是故事。因为我在中学时代,就遇见了我的知音——历史老师。
那时我迷上历史,迷得不管不顾。课余捧着史书,满脑子金戈铁马、星火燎原。一次考试,我得了满分,他从此记住了我。后来我的成绩起起落落,可他却总能从那些试卷和笔记里,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我的笔记,是可以放进博物馆的水平。对一个自卑的少年来说,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个从没被人看见过的角落。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知音是很容易遇见的。以为人生路上,随处都有这样一个人,听得懂你的话,接得住你的思绪。
后来毕业了,才慢慢明白,那样的相遇,是多么奢侈。
走出校园,身边的人聊琐碎的日常。再说起那些历史深处的叹息,说起一个人的抱负与落空,他们只是礼貌地点头,眼神却已经飘远了。我忽然懂了,那个能读懂我的人,不是随处都有的。
可正因难觅,才更显珍贵。
现在想来,人类最伟大的地方,不是找到了多少知音,而是在找不到的时候,仍然在说,在写,在创造。那头深海里的鲸,独自唱着无人回应的歌,可它还是要唱。那个在草屋里的人,带着一身疲惫和一腔勇气,可他还是会拿起笔。
知音已失,更复何说?
如今我偶尔还会翻史书,偶尔还会想起那位老师。他大概不知道,他当年的几句话,让一个少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的热爱是被看见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