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变成一只蝴蝶,翅膀尖上还带着点露水的凉,在花丛里蹁跹。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风,掠过野菊和蒲公英,忽然就闻见了小时候的味道。风里有老院墙角金银花的清苦,晒谷场麦秆的暖烘烘,还有姥姥喊我小名时,带着柴火味的声音。这才看清,我正飞过青瓦屋顶,飞过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原来早就飞回了日思夜想的老家。许是在外头待得久了,连做梦都要循着记忆找回来。
蝴蝶的影子掠过巷子口的老槐树,树底下还摆着张缺了角的石桌。记得小时候总在这儿看爷爷扎风筝,竹篾在他手里弯出好看的弧度,糊上粉白的纸,画上潍坊特有的沙燕图案。风一吹,燕儿的尾巴就颤巍巍地要飞起来。
顺着风飘到东头的集市,该是秋末了,摊位上摆着青莹莹的潍县萝卜,带着泥土的湿气。卖萝卜的大爷扯开嗓子喊:“甜脆赛梨哟——”这声音穿过人群,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得我翅膀一振,差点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墙根下晒着的红辣椒串晃啊晃,像极了姥爷过年时挂的鞭炮。
忽然听见风筝线“嗡嗡”地响,抬头看见满天的风筝在云里游。最大的那只沙燕风筝,尾巴上还系着彩色的布条,风一吹就簌簌地动,倒像是另一只更大的蝴蝶,带着整个潍坊的秋天,往天边飞去了。
风把我吹到村西头的小河边,水面映着云影,几只白鹅慢悠悠地划着水。河对岸的老磨坊还在转,木轮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哼一首老调子。忽然闻到一阵甜香,是河滩上的野酸枣熟了,红得像玛瑙。我停在酸枣枝上,看见几个孩子光着脚丫追着风筝跑,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缕缠在树梢,和天上的风筝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线,哪根是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