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运河边

黄昏时候，又踱到那条熟悉的运河边来。这运河，从城里蜿蜒而过，算来也有些年头了；两岸的堤石都生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玉。河水是浑黄的，不紧不慢地流着，仿佛载不动许多愁似的。

堤上有三两棵老柳，枝条软软地垂着，一直垂到水面上。风是很轻的，柳丝便懒懒地动一动，在水上划出几道细细的痕，旋即又消失了。我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往下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落在水里，歪歪扭扭的，随着波纹一起一伏。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趴在桥上看船；那时的河水似乎要清得多，能看见鱼儿倏地一下游过去。如今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浑浊的水，默默地、不知疲倦地向东流着。

不远处泊着一条水泥船，船身有些斑驳了，露出赭红色的铁锈。一个老人在船头收拾渔网，动作很慢，慢得好像时间在他那里是停滞的。他弯着腰，把网里的几片枯叶拣出来，丢进水里；枯叶打着旋儿，慢慢漂远了。老人抬起头，望了望天，又低下头去，继续他未完的活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惯性地做着这些事，做了几十年了。

暮色渐渐地浓了。对岸的楼房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两盏，连成一片。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万千点金光，晃晃荡荡的，像是一河揉皱了的金子。可是再多的光，也照不透这浑浊的水；它们只在表面上热闹着，底下依旧是沉沉的暗。偶尔有夜鸟掠过，叫一声，便消失在苍茫里了。

我沿着河堤慢慢地走。堤岸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但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那灯火通明的地方去。只是此刻，在这暮色与河水之间，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是这运河的一部分了，载着些说不清的过往，缓缓地、不停歇地向前流去。流到哪里去呢？河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