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覆山巅时,总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深情。不像春山的浓艳,把绿泼得满沟壑都是,冬日的山色淡了些,像被晕染了素白的宣纸,远望去,峰峦衔接处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风一吹,便抖落细碎的银。
松枝该是最先接纳冬韵的。深秋时还泛着墨绿的针叶,如今裹着层薄雪,倒显几分剔透,枝桠间还挂着秋天残留的野果,果上的霜花沾了晨雾,倒比往日更显莹润。偶有山雀从枝桠间跃出,羽翅上还沾着雪粒,大概是在寻觅藏起的草籽,见了人,又倏地带起一阵雪雾,只留几枚晃动的枝丫,很快被飘落的雪抚平。
山间的石板路上,落雪总比别处积得厚些。大概是避了山风的缘故,雪花飘到路面,会被檐角的余温托着打个旋,再轻轻铺在石阶上。走在上面,鞋底踩过积雪的声响很轻,混着枯枝断裂的脆响,倒成了天然的和弦。有老人坐在山亭里,手里捧着热茶,目光追着远处的归鸟——那些灰影在冬阳里缩成小小的黑点,慢慢向林间移动,像是被冬雪唤回来的音符。
午后的山最是动人。暖阳把雪染成浅金时,山岩也跟着变了色,靠近山脚的地方是暖棕,往高处渐变成银白,再远些,又融回最初的青灰。樵夫的身影走过,肩头扛着的柴禾拖着长长的雪痕,把满坡的金光搅碎,待身影远去了,碎光又慢慢聚起来,像撒了一坡的碎箔。这时的风会带点清冽,裹着松针的淡香,吹在脸上,不似冬日的凛冽,倒让人想起刚晾过的麻衣,干爽里带着点清冽的暖意。等暮色漫上来,山间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灯光落在雪地上,成了一串蜿蜒的光点,与天上的寒星渐渐分不清。偶有晚归的山民,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冬夜的山——它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松针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山风的节奏慢慢重合。
原来冬天的山,从不是荒芜的。它只是把秋天的斑斓藏进了深处,换成了一种更醇厚的深情,像一坛酿了半载的酒,等你在某个暖阳初照的午后,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