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已半

烟台冬末，日头是见长的。先前下午四点多，天就急急地要暗下去，如今挨到五点半，海面上还懒懒地铺着一层淡金的光。那光不烫人，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透着清冽的明净。

清晨推开窗，扑在脸上的风，虽还带着些凉意，却已不是冬日里那把割人的刀子，倒像是凉丝丝的丝绸，从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清爽。

岸边的浪也软了许多，不再是寒冬里撞碎在礁石上的冷硬，而是一圈圈漫上来，又轻轻退回去，把细沙洗得发亮。偶有海鸟低低掠过，翅膀剪碎那层淡金，转瞬又融回天光里。

空气里渐渐闻得到一点湿润的暖意，不是盛夏的燥热，是带着海腥气的、慢慢苏醒的温柔。走在路上，不必再把衣领高高竖起，风从耳边绕过去，像有人轻声说，冬天真的要走了。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

是了，春已半——不是节气上的半，而是感觉上的半。冬还剩着一半的筋骨，春已有了一半的气息。这一半一半的，糅在一起，便成了烟台此刻特有的滋味。

夜色渐渐浓了，海面沉入墨黑。风里又添了些凉意，提醒我该回去了。转身时，仿佛听见身后有什么在轻轻呼吸——是海，是风，还是这欲说还休的春天？

夜色愈发浓稠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橙黄的光，软软的，绒绒的。梧桐的枝桠疏疏地横着，凑近了看，梢头已鼓出米粒大小的苞，圆鼓鼓的，像憋着许多话不敢说的孩子。

墙角背阴处，残着一小片薄冰。月光照上去，幽幽地泛冷光，边缘却已酥了，洇湿一圈泥土，黑沉沉的。再过些时日，那里该会冒出青芽的。

风又来了。这回的凉意里，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腊梅还开着，还是树芽吐出了第一口呼吸？辨不真切。只是这一丝甜，让那凉也温润起来，绕在颈间，软软的。

转身时，那呼吸声还在身后——轻轻的，缓缓的，像海，像风，又像那个欲说还休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往夜的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