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时,总先是那片绿。
是小学后院的老墙。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蕨,墙根生着绒绒的青苔。墙不算高,却因那满墙的爬山虎,显得森森的。春日抽新芽,嫩红的,怯生生地趴在老砖上;夏天疯了似的长,叶子叠着挤着,把墙遮得严严实实;秋深了,叶子转成暗暗的、醇醇的红;入了冬,只剩枯藤,铁丝似的扒着墙,露出底下斑驳的砖。
最爱雨天去看它。
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落在叶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雨珠沿着叶脉滑下来,在叶尖凝一凝,才不情不愿地滴落。叶子给雨水洗过,绿得更深,更沉,像饱含着一腔心事。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水淋淋的绿,衬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古人的画——画里总有一角粉墙,几竿修竹,窗内坐个读书人。我想,若那时也有这一墙的绿,那些文人墨客,怕是要把它写进诗里去的。
那时不懂什么诗意,只是喜欢。喜欢放学后从墙下走,伸手够低处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喜欢看壁虎从叶丛探出脑袋;喜欢冬天数那些枯藤。那时觉得,这墙会一直在,这绿会一直在——像永远不变的东西。
后来就变了。
先是学校翻新,老房子拆了。墙还孤零零立着,爬山虎被扯下来大半,乱糟糟堆在地上,像一堆扯碎的信笺。再后来,墙也拆了。原地砌起一堵新墙,刷得雪白,白得刺眼,白得像医院。上面画了卡通人物,孩子们在墙下追逐嬉笑。
可我每次路过,总要多看两眼。
看那白墙上,隐约还有几道痕迹,浅浅的,暗暗的,像青色的血管。那是爬山虎留下的。它们曾在墙上攀了那么多年,根须早已嵌进砖缝里。如今墙刷白了,它们却还在那里,像一段不肯消散的记忆。
前些日子又下雨,我又路过那堵白墙。雨丝落在上面,洇出深深浅浅的湿痕,一道一道的,竟隐隐有了当年爬山虎的影子。我站在雨里看了许久,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刷不掉的。那墙可以不在了,那绿可以没有了,可它们还在别处——在我一遍遍的回望里,在每一个雨天的梦里。
那面墙砌在我心里,墙上的爬山虎,年年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