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回老家

 在我们老家，不叫外婆也不叫姥姥，而是把两个字故意稍微有点黏糊地交叠在一起，像小孩一样略微口齿不清地喊：姥娘。

 我回姥娘家的次数不多，路程太远，只有周末节假日回去看看。但神奇的是，就算见她的间隔再久，她好像从未有过变化。因为总是腰疼，腿脚也不利索，她总是推着小车借力。喂喂鸡，出去和院里的老太太们聊八卦，车轮碾过石子，鸡伸着脖子，把脑袋插进鸡食槽里，不管不顾地大吃，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姥娘吃不完的剩菜大多会拿去喂鸡。房前阳光充足的空地，总是晒着虾皮，碎花蛤壳，鸡蛋壳，都是给鸡补钙的绝佳食材。鸡们被喂得圆圆滚滚，羽毛发亮，精神十足，努力吃饭，认真互殴，闲了才下蛋。从前，我和表姐一回老家，就找姥娘要钥匙串，一人抱着个瓢，直奔鸡栏，驱散正在下蛋的鸡，把脑袋伸进去找。有时候赶巧，鸡蛋滚烫，握在手里，像一个小小的跳动的生命。我们眼睛粘在瓢上，小心不让鸡蛋磕坏，护送到厨房，给她展示我们的战利品，然后把钥匙上交。

 姥娘耳朵不好使了，老是听不清话。但她不论听没听见，总是点头应“啊”。每次打电话，我都疑心她到底有没有听。我给她看烟台的大雪，新买的帽子，她总是点头和着。直到后来听妈妈说，姥娘跟家里人念叨，我和表姐都给她打电话，都来关心她，都新买了毛绒的帽子，在大学里都过得不错。

 她在老家的沙发上坐着，仿佛时间悄然凝固。我们给她打电话，回去老家，她的时间就流动起来。我们的日子被忙碌填得满满当当，说话快，坐不住，闲下来就看手机。可每次回到姥娘家，大家还是坐下来围在她周围，一边唠嗑一边包饺子。姥娘中风之后手活动不那么利索了，但她包饺子速度仍然一流，褶甚至还能带着花边。我不好说她是把自己困在了那里，还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安静的锚。好像我们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扶着小车，等在那里。

我们的时间在往前狂奔，而她就静静站在巷子的出口，目送着我们一个个离去，又一个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