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夜灯

路灯亮了。那是一种温暾的、带着微黄晕的光，静静地、一排排地亮起来，像是给渐浓的夜色，缀上了一条发光的链子。光晕在空气里化开，软软地铺在柏油路上，路面便有了湿漉漉的反光，仿佛刚下过一场细细的雨。有晚归的人，骑着车子，“叮铃”一声，从光里穿过，影子忽长忽短，像个淘气的精灵。

我倚在窗前，目光顺着灯光，一家一家地望过去。对面的楼房里，窗子一盏一盏地亮了。每一方明亮的窗格，都像一个精致的盒子，盛着些看不真切却能想见的故事。那一扇浅蓝的窗里，该是母亲正张罗晚饭，厨房腾起白濛濛的水汽罢；那一扇鹅黄的窗下，许有个孩子正咬着笔杆儿对算草本皱眉头；而那一扇深紫的窗里，或许是一对沉默的夫妇，就着灯光，无言地吃着晚饭。

这些光连成一片，便汇成了一股暖流，从我站立的地方，漫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看着看着，心里便有些恍惚。这日升月沉，华灯初上，是多么古老又常新的仪式。我们的一生，不也正如这长长的一日么？童年是清亮的晨光，一切都带着露水，鲜灵灵的；青年是炽热的骄阳，向着中天毫无保留地燃烧；中年便是这午后的日头，热度还在，光芒却渐渐收拢，沉稳地、慢慢地向西沉去；待到晚霞染红半边天，那便是壮丽的晚年了，把一生的积蓄化作绚烂的色彩，而后，便是夜的来临。

这夜的来临，是终结么？或许不是的。太阳落了，灯却亮了。自然的光隐去，人间的光便点起来。这是一种交替，一种传承。白日里追逐太阳的脚步，那是为了生存；夜晚回到这灯光下，回到亲人身边，那便是生活本身了。白天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夜晚的安静，才是给自己的。

夜渐渐深了，风也添了凉意。对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像困倦了的眼睛，慢慢阖上了。整个世界都沉入一种安然厚重的呼吸里。我依然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盏还亮着的寥落的灯光，心里却不再有方才的惆怅。那一点感伤，像被夜色滤过了一般，沉淀下来的，反倒是一种平静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