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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海

来源:外241-4高成山发布时间:2026-03-27

我是见过海的。但那只是见,并非相识。真正与海相看,是在一个薄暮时分。白日里游人如织的沙滩,此刻已空空落落,只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足印,蜿蜒着,又被涌上来的潮水一点点舔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我择了一块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礁石坐下,面朝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茫的水域,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被这海风吹走了什么。

起初,海是静的,静得有些寂寞。太阳正沉沉地向着西边坠落,最后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一片辽阔的、忧伤的紫红。那颜色不是均匀的,近处是浓的,酽得像化不开的墨,又泛着些赭色的光;远处便淡了,淡成一片青灰,再远些,海与天便浑然一体,分不清究竟是水弥漫成了天,还是天沉落成了水。偶有海鸟掠过,翅尖沾一下水面,便又惊起,仿佛也被这无边的静默吓着了,匆匆地飞走了。浪是极缓的,一道一道,从遥远的天际懒懒地推过来,在礁石脚下碎成一圈圈白色的泡沫,发出些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说到倦了,便只剩下些含糊的呢喃。

不知怎的,我却想起古人来。那些被贬谪的迁客,漂泊的骚人,想来也是见过这样的海的罢?只是他们眼里的海,怕没有我这份闲适的孤独。海于他们,是隔绝,是放逐,是“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的无可奈何。他们站在这里,望着这片永远无法渡过的汪洋,心里该是何等的苍凉!那波浪里,怕是也回荡着他们的叹息罢?这样想着,眼前的浪,便仿佛不再是纯粹的水,倒像是几千年来无数人未干的眼泪,一层一层,叠着,涌着,永远也流不尽,永远也诉不完。

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把一片银光洒在海面上。海像是忽然醒了,那波浪的节奏也似乎快了些,有了些精神。月光下的海,是另一种风致了。它不再是傍晚时那般沉郁的紫红,而成了幽幽的、深不见底的墨绿。每一道涌起的波浪,脊上都镶着一道银边,倏地立起来,又倏地碎下去,散作千万颗流动的、闪烁的星子。那“哗——哗——”的声音,此刻听来,也不再是叹息,倒像是这巨兽沉睡中的呼吸,均匀而有力,宣示着一种磅礴的、不容置辩的生命。而我,只如它呼吸间的一粒微尘,被这涛声轻轻地托起,又轻轻地放下。

我忽然记起《庄子》里的那句话来:“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从前读着,只觉得是道理,此刻面对着这月光下的万顷波涛,才仿佛真正懂得了那“不盈”的智慧。多少条江河,挟着人间的泥沙与悲欢,昼夜不息地奔赴而来,海只是默默地接着,容纳着,不见其满,也不见其溢。它用它的辽阔,消化了所有的清澈与浑浊;用它的永恒,稀释了所有的短暂与剧烈。那么,我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烦忧,那一缕道不明的愁绪,比起这万古如斯的海,又算得了什么呢?

夜深了,风也凉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沙尘。海依旧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喜不悲。我转身离去,身后的涛声依旧缓缓地响着,像一声悠长的、无言的送别。我知道,我并没有带走什么,却也好像,留下了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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